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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废的,誊好的。
一些被茶水溻湿,一些被揉皱撕碎,还有的边缘带着焦褐火烧痕,似是物主人不顾性命,偷偷从火中抢下。
温恪面色微不可见一沉,俯身拨开字迹残毁难辨的几张,挑出其中保存尚算完好的一叠。
“臣对臣闻”四字题头倏然跃入眼帘,再往下,“谏垣三直,处士横议”——
温恪心头一跳,若非尚书府上搜出的物证原原本本封存在架阁库,他几乎以为是大理寺铜墙铁壁,竟一朝遭了贼。
这是张秉谦殿试答策。
三十余张稿纸,初时犹然生疏,落笔迟疑,似小儿蹒跚学步;临到最后,笔意变化圆融如意,起笔出锋,几乎与张秉谦亲笔所书,一般无二。
“小温大人……”
温恪眉目冷沉,捏着稿卷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按东州例律,皇榜放罢,凡殿试文策,皆绝密封存禁中,三甲进士乃至落第者的答卷内容,寻常人等根本无从得见。
——能将今科榜眼殿试文策复述得如此详尽的,除了观文殿大学士,便只有当初的几位阅卷官。
究竟会是谁呢?
温恪一张张翻看着函中文稿,一个个名字从心底快速划过。
主考官张崇已然殒命,权知贡举安广厦断无可能,其余五位参与审阅的部院大臣,却都是官家亲信……温恪心念电转,微微眯起眼来,随手翻过一页,目光蓦地一停。
“文正十年三月廿三,摘星亭咏月嘲风,赏文析义……溪隐贡生张秉谦明经博览,赠金铢百二十以酬之——这是凌云诗社的账簿?”
“正……正是。”
“这东西从何而来?”
“春,春风渡。狸……狸奴侍酒,从那烂醉的狗官手里,窃……窃来的。”
吴诚义说得磕磕巴巴,温恪却一下子领会了其中的深义。
魏殳曾说六月廿七凌云诗社账房不慎走水,往来账目皆付之一炬。如今想来,一切看似毫无关联的巧合,果然都是刻意为之——
这场精心谋划的死局,竟早在张秉谦初入京城,便已悄悄埋下伏笔;所谓过从甚密、私相授受的丑闻,原竟是一段伯乐相马的佳话。
温恪心中百味杂陈,将账册翻过几页。薄薄半卷残簿,密密匝匝写着几百位学生的名姓。
——不仅是张秉谦,还有夏丏飞、朱鸿召,这些名字或熟悉,或陌生,却无一例外地出身寒微,经明行修,怀揣青云之志。
“学术清德,海内所瞻”,“量裁公卿,笔墨酬唱”,再往下,是大片焦褐的炭痕,秉笔人遒劲的笔触,依稀可辨——“凌云雅会崇纳百家,愿护东州衣冠昌盛,累世栋梁”。
余下篇幅,已然付之一炬。
账簿显然被外人动过手脚,一支朱笔硬生生破开纸面,将百余名学生分作三六九等,殷红的墨迹在名姓间逡巡,终于轻轻一顿,在“张秉谦”三字上,慢慢圈了一圈。
——就像嘶嘶吐信的毒蛇,缠上它寻觅已久的猎物。
不过是些无依无傍、纯然天真的学生,落在权佞手中,还不是一只只洗剥干净的羔羊,唯有任其宰割的份儿。
温恪目光沉凝,账上那点刺目的朱红,陡然化作一根淬了毒的暗箭——箭在弦上,伺机而行,谁,又会成为下一个“张秉谦”呢?
或许尚书张崇之死,只是这场党锢之祸的开始。
手中薄薄一本账簿,忽然变得重逾千钧,这是张崇一案至关重要的物证,更是东州士林,未来百年的文脉。
——诸生何辜。
温恪忽觉心口窒闷,久久难言,将账簿轻轻放回函中。
一墙之隔处,隐约传来勾栏瓦舍绮靡的丝竹声。晌午的上京,依旧歌舞升平,暖风熏醉,温恪却像是第一回看清这座皇城,心底一阵阵地发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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